Q&A Session

你好，现在我回答的是 Dylan 的问题：“How can I play all day？” 这应该是这次最难回答的问题。

其实如果这件事情完全不可能，我就告诉你不可能就结束了。可是难就难在，明明我觉得它可能，但是我认识的所有人又都觉得它不可能。So it's actually very hard for me to persuade everyone that it is actually sometimes possible. 接下来你就会看到我反复在 possible 和 impossible 之间纠结。我只能说我尽我最大的努力，来让你相信“playing all day”这是一个 possible 的事情。

首先，如果你数学特别好，我们一起算笔账。

有一天，大概下午 6 点钟的时候我去吃晚饭，然后 Judy 问我：“你今天过得怎么样啊？”我说：“哎，今天特别特别累，我上了一天的班。”然后我的问题就来了——“我上了一天的班”，这个“一天”是多长时间呢？那一天当然你可能知道是 24 个小时，可是显然我没有上 24 个小时的班。我的工作时间是从上午 9 点钟开始，到下午的 5 点钟，也就是 17 减 9，工作八个小时。其中从 11：30到下午的 1 ：30是我的午休时间，也就是说这八个小时当中还要减去两个小时，我只工作了六个小时。

当天是下午的 6 点，距离晚上 12 点还有六个小时的时间。也就是说，在我说出“啊，我好累啊，我上了一天的班”那一刻，这一天过去了 18 个小时。在这 18 个小时里，我只工作了六个小时，而我接下来在这一天结束之前，我还有六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你发现了吗？24 个小时里，我只工作了四分之一的时间，我却说“我这一天上了一天的班，我好累啊”。

同样道理，你可能也会说“啊，我今天一直在上学”，你也不会刻意地把你课间十分钟、中午休息吃饭的时间减去。甚至还会有人会说：“天哪，我这一天过得太糟糕了。”哎呦，“我这个月运气特别不好”，“我这一年都特别特别的不顺”，还会有人说：“哎，天哪，my whole life is miserable，我这一生都好悲惨。”他这一天、每天、每分、每秒都不快乐吗？应该不是。这一个月他是不是也有那么一两天走运的时候呢？他这一生肯定也有某一刻是他满意的，是他发自内心地笑出来的吧。可是当他说出“Oh my whole life is miserable”那一刻，这些开心的时间、幸福的时刻、这些美好的回忆，他都忘记了，他都不记得了。就像是我这一天没有工作的那 24 减 6 等于 18 个小时，我也都不记得，不在乎，也都抛之脑后了。你会发现这件事其实好像至少挺有问题的。

昨天，9 月 1 号的时候我们开学了，然后我又见到了很多我已经一整个暑假、三个月没见的同学，我们当然第一句话互相就会问：“哎，你的暑假过得怎么样？”那我觉得你应该能够想象，我肯定会说：“哦，天哪，你简直都想象不到我这个暑假过得有多开心、多快乐、多好玩，我跟你讲太有意思了。”我真的是这样的反应。

但是我这一个暑假每天都特别开心吗？啊，我有没有一些糟心的事儿呢？其实当然也有啊。比如说我们每个周末能出去玩，这当然是我最开心的事情。那我们能玩多久呢？比如我每周六吧，大概从下午的一点钟，我就能到交大。然后有时候我们玩到最晚的时候大概是 9 点钟，甚至 10 点钟，那也就大概能一天玩9个小时。

你还记得吗？我每周有五天工作，每天要工作六个小时，也就是说我这一周要工作 30 个小时。我工作了 30 个小时，我只玩了九个小时。而一周，七天，每天有 24 个小时，如果你稍微计算一下，7 乘 24 应该等于 168 个小时。那在这 168 个小时里面，我只玩了九个小时。我却会说：“天哪，我这一个暑假都过得特别特别的开心”，仅仅是因为这 168 个小时里的九个小时。你不觉得这也很有意思吗？

所以有时候啊，如果你问“How can I play all day？”，其实我会想：如果你只是想拥有那样的快乐，拥有那种你会跟别人讲“哎呦，我这一天玩得特别开心”的那种体验的话，其实你不一定需要真的玩一整天。这一天里当然你难免得吃饭、睡觉，工作日的时候你也无可避免地得去上上学、写写作业等等，不在玩的时间。但是这些时间对你来说可以都不重要。你只需要尽情地享受你玩耍的那些时间，你那个时候真的玩得特别特别的开心，你能有一个非常好的体验。那一天结束的时候，你也许就能发自内心地说：“啊，天哪，我这一天玩得真开心，我玩了一整天”，你可以说出这样的话的。

当然，如果你逻辑特别好的话，你可能会这样反驳我：“嗯，你说的也有道理。168 个小时里你玩了九个小时，你就觉得很开心，你就觉得一整个暑假都非常高兴了。可如果你不止玩九个小时，你玩 10 个小时怎么样？你玩 20 个小时怎么样？168 个小时里你玩 80 个小时怎么样？是不是你玩的时间越多，你就越开心呢？那我还是需要这个问题呀，我还是希望我能 play all day，让我开心之外更开心。”

好吧，这个问题确实更难了，我只能通过另一种方法来解释。

那么我又想想，在这个暑假里面，我不在交大跟大家玩的时候我都在干啥呢？那基本上，有的时候真的基本上就是我在工作，或者是在预习我马上开学要学的这些内容。其实对于我自己来说，这些事情就是我的工作、学习，我也把它当成一种玩。

首先我的工作，我必须得说，因为我是实习，我没有一个正式的工作，就我和爸爸妈妈那种签劳务合同那种还不太一样。我的领导对我比较宽容，如果我在工作当中犯了一些错，甚至是我的做出来的成果没有那么好——你可以理解为我的作业有很多错，然后我最后考试考得也不是很高——其实我的领导并不会太在意，他最多只会提醒提醒我，然后告诉我怎么改，他不会骂我，他也犯不着，他还得给我钱。哎，你我的领导还挺好的，是不是？

然后其实我会觉得我的工作更像是一种挑战。我以前从来没接触过这个领域，我也完全不了解。像我第一份做的生物制药这个行业，很多家生物医药的公司，他们如何运用这个物理 AI 的技术？他们每天都在计算什么？他们是怎么计算的？然后他们提供的这个产品卖得好不好？客户是谁？然后他们需要采购什么？他们的供应商都有谁？供应商发展得怎么样？等等这些事情，我其实以前根本没概念。那我就每天找各种各样的材料，这些材料有的还可能是假的，你知道吗？就是它可能说得特别好听，然后我一读：“啊，这事好好好。”然后另一个材料说：“哎，其实你知道吗？刚才你看的那些信息都是假的，其实真实情况是这样这样这样。”就他们还有这种情况。然后我就得甄别哪些信息是有用的，哪些信息是不对的。最后呢，我还要把这些杂乱无章的信息用我自己的逻辑来整理一遍。整理出来之后，我还得保证我的领导能听懂。他能听懂还不行，我还得能让他愿意听。我还希望，既然他给我钱让我给他工作，那他肯定是希望从我这儿收获点什么，我还要想：他到底想让我给他干点什么呢？那我怎么能满足他的要求呢？啊，就等等等等。然后我可能还会想，我怎么能通过这次工作让我学到点什么技能？我学习到的这些经验以后能怎么用到？啊，就是这些事情。

其实听着，你要说没劲，那就没劲。但是我觉得我的工作挺有意思的。我每天能接触不同的信息来源，然后我能了解不同的企业，我能知道不同的公司都在做什么事情，他们如何制造一个新的产品，解决市场上某些顾客的需求。甚至你也可以说，因为我第一段做的是生物医药，第二段做那个机器人、具身智能，这都是很未来的事情，都是推进我们现代文明往前走的部分。如果我的这个工作支持我的领导完成了一项投资决策，然后这笔钱流向了一个更有意义、更适合的一个企业，这个企业利用这笔钱做出了一个成果，somehow 他就推动我们人类社会文明更往前走了。哎，我觉得那岂不是我在参与一项很伟大的工程吗？我觉得这个很有意思呀。好吧，这一段有点自嗨啊，就是它也没有那么有意思，只不过我觉得我挺享受我的工作。

其实我回想我以前的学习生活，我在高中的时候，我觉得我的学习生活也蛮快乐的。其实你可以想，小学、初中、高中，应该高中学的东西最难、压力最大、作业最多，然后你学习时间最长。可是我现在的想想，好像高中是我学习最快乐的时间。对小学就不太喜欢学习，然后初中的时候，第一天我们年级组长给我们开会，他说：“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对吧？你这个学习学得好还不是最好的，学生最好的、最优秀的学生，他是真喜欢学习。”哦，天哪，当时你可以想象我们底下学生都在笑，说：“我天，谁喜欢学习？是吧？这还有这种人？他得是什么脑回路，他的思维是啥样的？他这不得进精神病院。”对，还是这种反应。然后好像后来到了高中，自然而然地就发现：“嗯，好像有些东西确实有点意思。”

当然你问我为什么有些人喜欢学习，有些人不喜欢学习，我有很多很多的理由，然后甚至如果你硬要我说的话，我也可以尝试着给你洗脑，说服你这个学习其实特别特别有意思。然后就是我遇到的很多老师，他们给我很多很多的启发。为什么很多学生他其实不喜欢学习？是因为他的关注点偏离了他最应该关注的东西，他有很多 distractions。比如说他要担心老师骂不骂他，然后他可能字写得不好看，然后他可能不是很愿意写字，但是有的时侯你需要抄生字、抄单词，你需要抄很多。还包括你最后你要担心你的考试成绩，但是考试成绩它不一定就能说明你学得多好。哎呀，这一段可能因为实在太难表达，我可能说得有点快，语速有点快。我也其实没太从一开始希望你们能完全理解我的这个感受。

但是我确实觉得，如果你觉得学习很没意思、特别无聊，甚至它让你感到痛苦、厌烦，其实我觉得很有可能是你的关注点放错了位置，就是你把它关注在一个不应该在的地方，但是 same 的，你又没法直接忽视它，那你可能就会觉得“这事儿挺无聊”。

我最好的朋友，我也提过很多次，他之前给我写过一个小便签，写了八个字：“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哎，我今天讲的这个都太难了，比前两个问题，因为我的感受可能更复杂。就是说你看那个山，它长得很高，很坚韧，很坚强，为什么？因为它什么都不想要，它没有什么欲望。这个你都不用理解，这到底是啥意思啊？总而言之一句话，就是一个人你想要的太多。你想要很轻松，你不用写字，然后你又想体验知识的快乐，然后你还想一考就考高分，你还想要老师家长都喜欢你，你还想要上课的时候你可以不用太集中注意力，对吧？你就经常神游。就是你想要的太多太多，你要顾及的太多太多——你得顾及作业、顾及考试，然后你得顾及上课的时候老师在讲什么，还得下了课还得上课外班，有可能这课外班还挤占你玩的时间，就等等等等。这种事情你考虑得太多了。

哎呀，我应该讲得再细一点。总之就是你想要的太多，你就没法纯粹地 focus 在知识单独的乐趣上。其实如果有一天，你比如像我，我在高中的时候，初中的时候就不是很享受学习，因为当时中考就是决定我去哪一所高中，特别特别关键，我就总担心我自己考不好。我担心的是我最后能不能拿一个很高的成绩，我就没办法完全享受学习。因为比如我感兴趣的是这个内容，但是这个内容它不考，那我应该花更多的时间在那些会考的内容上，而不是我喜欢什么就学什么。哎，这个你能理解对吧？

到了高中的时候我突然有一个念头，就是：不管我去哪个大学，不管我以后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学习，我都能过一个非常精彩的生活。所以当时最重要的可能就是我喜欢啥我就学啥。那我那时候最喜欢的是语文，我以后就想当一个语文老师，我就花更多的时间在语文上。即使我语文可能已经很好了，我应该多学学物理、多学学数学，但我还是觉得我喜欢啥我就学啥。就是当我能把很多事情抛之脑后、不在乎它的时候，我很纯粹地只是看这个知识本身，我也不希望通过学习这个知识完成什么作业——作业完不完成不太重要，然后这个考试得多少分我也不在乎。这个时候，我真的有时候会发现：“嗯，我们上课讲的东西还真有点意思。”

哎，我举一个今天发生的事情。今天我们也开学了，今天上了一门课叫博弈论（Game Theory）。其实我之前也尝试在暑假的时候给大家讲了一下 Game Theory。然后呢，这门课的老师说，我们整堂课、整个学期最后的评分，100 分里有 20 分是取决于大家上课是不是积极回答问题。如果你回答问题特别积极，那你就拿这 20 分；如果你整节课不来，在家里睡觉，或者来了你就干别的事情、玩电脑、写别的作业，也不跟着一块思考、讨论，你分数就很低。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下了课的时候呢，就有很多学生过去问他：“哎呀，那我要是抢不着回答问题的机会怎么办？然后你会问什么样的题？万一我不会回答怎么办？你的计分规则到底是什么？你会出什么样的期末考题？你怎么核对这个学生是不是真的回答了问题？你的具体打分标准是什么？”就问这些跟打分相关的东西。其实问这种问题的学生大部分来自中国，大部分来自内地。我自己的体验、感受是，我觉得这些学生拉低了我们中国学生整体的格局。

所以今天有一个学生，我的同学，他一直在那里问：“哎，教授，你的打分到底是怎么打的？我怎么才能拿到这 20 分？”我有点忍不住，然后我就等于是替教授回答这个问题。我说：“No, you just enjoy the content and a good grade just comes naturally.” 就是你何必那么在意他怎么打分、你怎么得这 20 分呢？你就享受这个课堂就好了。你想他讲 Game Theory，那不挺有意思的吗？他很多例子都是一种小游戏，是吧？他就举了这个例子，你感兴趣你就讨论讨论，你就举手回答问题，你就参与讨论，你肯定有可能有一些不懂的、好奇的、想知道他没讲的，你就问嘛。你这样你肯定就拿满这 20 分了，对吧？甚至说如果你每节课都讨论得特别积极，参与得特别好，那你最后知识理解得就深入，那你最后拿的分就高啊，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你何必那么纠结他怎么打分，何必那么纠结你最后成绩是多少呢？

如果你真的很享受学习这件事情本身的话，你一定会有一个高分的。反正我大概是这个意思，但我没说这么多，我只是说了这么一句，我说：“你就 enjoy the content 就好了。”

哎呀，我的感受这部分比较复杂。其实我也觉得至少大家应该很难在这个年纪就理解这些，就像我小的时候也不太喜欢喝咖啡，也不太喜欢吃那种苦的巧克力一样。这都很正常，你也没办法在一个不正确的年龄里面理解一些超越你年龄的事情。我觉得这都很正常，我只是 Dylan 你问的这个问题，我突然有很多自己的感受，我就突然想多说一点。

所以如果你说这件事“playing all day”它可能吗？我觉得对于我来说挺可能的。我在过去学习的时候、在我玩的时候，我觉得我玩的时间挺多的，我经常一玩就是一整天，然后我也觉得我到现在为止过得很快。确实，我也得承认中间肯定要经历一些不开心的时候。我肯定有学习学不明白，比如学数学，我遭到非常多的挫折，对吧？我也考过很低的分，作业也出很多的错，有些事情学了好几遍都学不懂，那也真难受，头疼都有。但是现在想想不太记得了。你现在问我学数学的体验，我觉得挺好、挺开心。总而言之，有些痛苦我都忘了。然后还有一些我就根本不觉得这是痛苦，我尽可能地认为它是一件好玩的事儿。

至于你说什么样的人能做到、怎么能有这种体验，那我觉得我还真想不出什么答案，我觉得唯一的答案就是可能我比较 lucky，我很幸运能有这样的思维。

其实这个问题既然你问出来，“How can I play all day？”，那我肯定觉得是你没实现这个目标你才会有这个问题，对吧？那在经济学上来讲，你既然有一个目标实现不了，你一定是受到了某些约束（constraints），对吧？那约束呢，我换个翻译，就是肯定有一些资源（resources）对于你来说是稀缺的（scarce），对吧？我希望大家能认识这几个单词：resources 资源，scarcity 稀缺。

很多人会说：“我没法玩一整天，我最缺的是时间。因为我要用时间吃饭、睡觉，尤其是上学和写作业。”那其实解决这个问题，你需要的我觉得不只是时间。如果你能很高效地写完作业，很高效地上课，那你自然有更多的时来玩，你就不会很磨蹭、拖拖拉拉地占用你玩的时间。但是很多学生不这样做，我又觉得也不一定是他们懒或者不上进，可能就是他们没有那么高的精力。如果有一个学生他学习的时候特别专注，写作业的时候特别认真，玩的时候又特别享受、尽兴，其实这都需要很多的精力。有时候这个学生上课不听讲、不好好写作业，我也经常愿意写一段歇一段，我不愿意一写写四五个小时，一直保持精神高度紧张，我也做不到。那很有可能是精力就那么多。你要是天天那么努力地学、那么努力地玩，那太累了，是吧？所以可能真正稀缺的不只是时间，还有精力。那你可能首先吃好睡好，尽量保持一个高精力。

但是其实最后说到底，你想 play all day，你真正缺的是什么？是时间、精力，我觉得还有一个最最重要的，就是你的 mindset，你的思维方式、你的心态。一个人的经历、体验，甚至一生的命运，最后不止取决于客观上发生的那些事情，不止取决于他经历了什么事，而更取决于他怎么看待这些事情。就是同样一道菜，有人觉得太咸，有人觉得太苦，有人觉得太辣，觉得正常，每个人有不同的感受。即使那是同一道菜，即使你们经历一样的事情，有人就会觉得很 tedious，觉得累，觉得这一天都很无聊；有的人就把他当成一场游戏，他就把它当成在玩。

所以有一个人生态度叫做“游戏人生”。他把整个人生在地球上的这一次旅程当做一场游戏，他就尽情地享受。那我想，他最后的体验就会是一个很精彩、很开心的旅程。我觉得我很幸运，能 somehow 有一点点这样的思维。然后我希望大家逐渐地能享受到：你经历的很多事情，那些你曾经觉得很无聊、很没意思的事情，其实挺有意思，其实它有好玩的地方。

好，这个问题我就回答到这里，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