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A Session

你好，现在我回答的是 Joy 的问题：“How many science books at home have you finished reading?” 这个问题我之前说答案特简单，就是零。说实话，我好像还真的没有读完过一本科普书。但是现在既然我重新回答这个问题，你肯定能猜到答案发生了变化。现在这个数字是一，多出来的那一本呢，就是 Joy 送给我的这本 _I Contain Multitudes_（叫做《我包罗万象》）。

其实一开始能让我坚持把这本书读完的理由很简单，因为这是 Joy 送给我的礼物，我觉得只有把它读完了，才算真正收到了这份礼物。但是几乎在我打开这本书的第一刻，第一眼我就发现：哎呀天哪，这里面有好多的单词我都不认识。这是一本讲人体和微生物的书，里面提到了很多的细菌、化学物质、化学反应、化学仪器，还有一些科学家的名字、地名等等。总之刚开始读的时候特别特别辛苦，一句话十几个单词可能将近一半我都不认识，读完一句就跟没读一样，根本不知道在讲什么。所以我就只能一边查一边读。

但是读着读着啊，我就发现这本书和我高中看过的生物书、化学书，大学看的论文非常不一样。里面的每一个章节都是由一个又一个生动又有趣的故事组成的。那现在让我简单分享几个我认为特别有意思的小故事。

第一个故事是关于寿司。你可能知道日本人喜欢吃寿司，寿司上面有海苔，也就是紫菜。这个紫菜呢，其实人类是很难消化的。不过海洋里有一些细菌，它们经常吃紫菜，所以这些海洋细菌就具备了能够消化紫菜的基因。我们在吃海苔的时候，会把那些海洋细菌一起吃下去，而这些海洋细菌体内包含着这些能够分解紫菜的基因。它们在进入人体的肠道之后，就会自动转移到我们肠道内细菌的体内，让我们的肠道细菌也获得了消化紫菜的能力。也就是说，这种消化紫菜的能力就像一个软件一样，被我们从紫菜上的海洋细菌下载了下来，然后在我们人体肠道内的细菌开始本地运行。

第二个故事是关于解毒的。在沙漠里有一些植物是剧毒的，普通的小白鼠吃了就会死掉。但是沙漠里有一种沙漠老鼠，它们经常生活在剧毒植物的周围，经过自然选择，它们逐渐获得了解毒的能力，也就是说它们可以吃这些有毒的食物。如果我们把这些沙漠老鼠的便便喂给那些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剧毒植物的普通老鼠，普通老鼠吃了这些便便，竟然也获得了解毒的能力，也就是说它们也可以吃这种有毒的植物了。换句话说，这种解毒能力之前存储在沙漠老鼠体内，现在可以通过它的便便传递给普通老鼠。利用这样的技术，我们甚至可以治疗人类的疾病。比如说有一位 60 岁的女士 Rebecca，她经常拉肚子。医生就把她丈夫的便便做成药，让 Rebecca 吃下去。她丈夫便便里包含着健康的菌群，那么这些菌群逐渐转移到 Rebecca 的肠道里面，结果一天之内 Rebecca 的拉肚子就得到了缓解。

第三个故事关于厕所和医院。你可能知道厕所需要经常打扫，因为人类的便便里有有害的细菌，会在厕所表面繁殖。可是科学家发现，如果一个公共厕所被彻底打扫干净，科学家一来检测，马上又会出现便便上的细菌。而那些没有被经常打扫的厕所，因为人来人往，每个人会掉落一些皮肤细菌，这些皮肤细菌是无害的，而且更容易繁殖，慢慢地它们就长满了整个公共厕所的表面，那些便便里的有害细菌反而没有地方生长了。同样的道理，在医院里如果完全封闭，病人释放的那些致病的细菌就更容易生长——就是那些更容易让人生病的细菌，它们在医院里面疯狂生长。可是如果我们经常通风，把室外那些无害的细菌、微生物带进来，这些无害的微生物在医院表面繁殖，那么病人身上这些能让我们生病的有害细菌也就没有空间生长了。

最后一个故事，也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关于母乳。当妈妈给小婴儿喂奶的时候，妈妈的乳汁里面有很多的糖分。但是可能让你想不到的是，这里面大部分的糖分小婴儿是吃不了的，是不能消化的，因为宝宝太小了，肠道里面还没有能够消化这些糖分的细菌。那么这些糖分是给谁吃的呢？妈妈不可能凭空制造这些糖分。其实这些糖分是给婴儿肠道里的细菌吃的，婴儿肠道里的细菌吃了这些糖分之后，能够帮助婴儿的肠道成熟，还能调节小宝宝的免疫系统，甚至能让小宝宝变得更聪明，更不容易生病。在病原体攻击婴儿健康的细胞的时候，这些糖分就好像是诱饵一样，在那里喊“不要攻击他们，来攻击我吧”，这些病原体就被吸引走了，小宝宝就更不容易被感染。我以前听说过，即使很辛苦，很多妈妈仍然坚持给小宝宝喂母乳，因为母乳里面有更多的营养。而这本书又让我知道，母乳里的糖分很多不是给小宝宝吃的，而是给他们肠道内的微生物吃的。即使这些小宝宝离开了妈妈的肚子，妈妈不能再把他们保护在肚子里了，她仍然通过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母乳调节着小宝宝肠道内的微生物群，继续保护着她的孩子。

但是我特别遗憾的是，我刚才只能简单地给你们讲一些这本书里提到的有意思的结论。不过真正最吸引我的，还是这本书的作者他如何用幽默风趣的语言把这一个又一个的故事讲得又生动又精彩。接下来让我简单客串一下语文老师：大家在小学里面会学到五种文章的基础表达方式，它们分别是记叙、描写、抒情、议论和说明。在三年级的时候大家会开始学说明文，也就是科普文章的通用表达方式。可是在这本书里面，我觉得作者很少用到客观冷静的说明方式，反而他不停地在记叙一些故事，交代人物、人物的性格特征、事情的经过，以及把这些没有思想的细菌和微生物绘声绘色地进行描写，同时有时候还发表一些内心的感情，以及经常用议论的方式发表自己内心的观点。这种表达效果就远远超出了普通科普文章那种客观冷静的说明——只是把事物的事实真相呈现在你面前的那种平淡的表达效果。

当然你也可以想象，这种表达方式也会同时给我的阅读增加很大的难度。我举几个比较复杂、比较难的例子。比如说在我们刚才讲的那个母乳的故事里，它开篇的第一句是这么说的：“At th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Davis there's a block of terracotta-colored buildings overlooking a large vineyard and a garden bursting with summer vegetables.” 哇，这句话真是描绘了很多幅画面。比如说那种我特别喜欢的红墙式的校园建筑，叫做 terracotta-colored buildings，就是那种赤陶色的墙，像是香港大学、交通大学还有我的高中南开中学都有这样的建筑。然后它大概在山上，俯瞰着一个很大的 vineyard（葡萄酒厂），还有一个花园 garden。什么样的花园呢？是 bursting with summer vegetables，就是那些夏季的蔬菜都长满了，要爆出来的那种感觉，bursting。它这第一句话特别特别的有画面感。如果你继续往下读，还会发现它有很多动词都使用得非常非常的精准。比如说 outcompete，它是指在竞争当中压过别人，用来描述一个细菌战胜了另一个细菌。还有 devour every last crumb，它是说把那种面包屑都一块一块地吃掉，是形容有一些细菌它能够充分地吸收这种糖分。再有，比如说像 collaborate，还有foster，monopolize——monopolize 就是把微生物的竞争写成经济学里的垄断，就是某一种微生物，它能够大包大揽地把所有的糖分都吸收，用了这个 monopolize。它很多动词真的是用的非常非常好，当然也非常非常难，有些动词我甚至找不到一个中文能够完美地翻译出它的弦外之音。

还有就是这本书的逻辑特别特别精巧。虽然每一个章节都是由故事组成，但你也能发现故事与故事之间还存在着微妙的逻辑联系。比如说在我的大学里面，数学系有两类教授，一类是归纳派，一类是演绎派。这个我想各位数学老师都有很深的体会：有些数学教授他就喜欢先让我们做很多的计算，然后一点一点自己总结归纳出现象背后的本质，也就是通用的这些规律；还有一些教授呢，他喜欢先介绍这些抽象的规律、抽象的概念，然后一点一点演绎出那些复杂的例子，然后让同学们体会这些 concept（概念）是如何在例子里面被应用的。说得简单一点，就是具象到抽象，和抽象到具象。其实在我教经济学的时候，我也在这两种方法上有过纠结，最后我选择的是先介绍一些特别具体的例子，也就是我写一些小故事，然后我希望大家能在这些故事当中提炼出一些经济学的 ideas，然后还能在你日常生活当中的例子里，你能够发现、体会到“哎，这好像和之前那个故事或者是和另一个例子有一些相似的地方，有一些共同点”，这个时候你就能品味到一些抽象的概念如何应用于不同的案例当中。

很多人都说演绎派它是比较传统的数学教学，也是比较难的数学教学方式，因为学生们要一上来理解最抽象最通用的这些想法和概念。但是我也经常体会到归纳派它也有它的有趣的地方，那就是有时候在这一个例子里面你可以由小见大、管中窥豹，然后慢慢品味到不同的现象背后那些共同的最本质的思维和思想，就像是你在大海上看见一角冰块，可你却内心十分清楚它下面是一整座庞大的冰山，那种你知道但是看不见，但是你清楚地知道你知道，那种震撼是让人特别激动特别激动。但你肯定也能想到，这样的阅读难度也是非常非常高的。在这本书一个一个小故事里，可能读着读着我就迷失在其中，我就已经忘记了它的逻辑行进到哪里，那可能我要反复地阅读，才能逐渐品味到“哦，原来这个作者行文逻辑是这样的，他之所以先写这个故事后写那个故事是有他的原因的，甚至他先写这一章后写那一章他也是有他的考虑的”。当我站在这个作者的角度思考他的创作逻辑，我就会发现啊，他不只是在这些细枝末节的语言表达上特别精到，而且宏观上在整本书不同章节、每个章节不同故事之间的逻辑衔接这个设计上，他一定也花了非常大的心思。同时当我在整体地回顾这一个又一个故事的时候，我又由衷地佩服这本书的作者他有一个多么丰富的知识储备，这些看似毫无联系的例子它是如何一点一点收集、一个一个读懂，它应该是读了多少篇晦涩生硬、客观冷静但是平淡枯燥的论文，然后自己能够发现其中千丝万缕微妙的联係，又用自己精到的逻辑重新组织，还用它幽默风趣的表达把这一个一个枯燥的论文变成一篇一篇生动的故事，让我由衷地佩服“哎，天哪，这个作者真是太厉害了”。

但是好像我说着说着又给自己讲嗨了，中间这一段应该不属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过我想你一定能非常清楚地感受到，就是我是由衷地、真心地认为这本书写得非常非常的精彩，而且我很享受我的这次阅读体验，即使它难度有点大，即使我读得很辛苦，但是我仍然觉得这次阅读让我非常非常的开心，我非常非常的享受。

事实上，之所以我读这本书读得很辛苦，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它每一个句子实在写得太漂亮了，让我忍不住想要驻足多看一会儿，想要查清楚每一个短语的意思——每一个我不认识的短语的意思。然后我越查我就越发现：天哪，怎么每一个我不认识的短语都这么好玩，他怎么用得都这么精到！所以我阅读的速度就很慢，然后我甚至还会想从头再读一遍。而且在读完了这本科普书之后，我深深地爱上了科普读物，尤其是这些高质量的科普读物。我马上在香港又买了一本叫做 _The Science of Flavors_，啊这本书我也推荐给大家，它是像杂志一样，每两页是一个小的话题，介绍一些我们日常生活中食材的风味、口味它背后的化学、生物学的知识。因为我也比较喜欢做饭，然后这是 DK 出版社出版的一本科普书，它的插图排版特别特别的美观、特别好看。我现在就经常看，而且它方便呢，是因为一个话题只有两页，我开学之后比较忙，很难长时间地阅读一本很厚的书，那这本书我可能就有空的时候，花 10 分钟我就能读完一两个话题，就是我的阅读体验会轻松一些。然后我现在大概读了十几个话题，我也觉得这本书写得非常非常好。

我特别感谢 Joy 送给我这本书。老实说，我以前还从来没有想过一本科普书会写得这样精彩。之前也有人给我推荐 science books，他就说“哎，这本书写得像故事一样”，然后我当时就觉得“嗯，那我为什么不直接看故事书呢”。但是这本书让我感受到，当一个作者用他自己的智慧、自己的幽默风趣，把他的性格融入进这些没有情感的科學对象的时候，它能够带给我一种非常震撼的阅读体验，让我不只是惊叹于这个微生物世界的美妙、它设计的精巧，还让我感叹于，就是作为一个科学家，他个人的魅力、他自己的性格如何为他专业的知识增光。

我在大学里很多特别特别好的朋友都是生命科学专业的，他们也比较累，每天要读大量的科普论文，还要做很多实验。但是他们之中也有很多人特别热爱生活，特别喜欢文学，他们的谈吐也特别有人格魅力。在和他们的相处中，我也经常感受到，让一个学者、科学家闪闪发光的，往往不只是他专业的知识背景，还应该有他对他研究的领域那种发自内心的热爱。

另外其实我也很久没有花这么多时间在阅读纸质书上，因为电脑阅读应该说方便很多，买书也更便宜，然后也有很多免费的阅读资料，包括查英文单词，哪里看不懂的我可以直接问 AI，然后包括记笔记我只需要复制粘贴，其实方方面面都更方便、更高效。但是当我就是不太在意效率，能够纯粹地享受阅读的时候，能够用一个下午、我甚至一整天完全沉浸在一本书的时候，我觉得又是一种特别不一样的体验，甚至是在读完这本书之后，我都觉得我的气质 somehow 有了一些正向的改变。总之这次经历让我觉得特别难得，然后给我阅读 science books 开了一个好头。如果这个数字以后从一变成二、变成三，然后一直一直往上加，有新的收获，我还愿意跟大家再讨论再交流。

好，这个问题我就回答到这里，谢谢。